胆小鬼

第五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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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今年九月份开了学,初三年级各学科便开始了第一轮中考冲刺复习。

语文最近复习文言文专题,也就是把六册语文课本里出现的所有文言文都掰开了揉碎了讲,一整节课都捣鼓那些个实词虚词、一词多义、特殊句式、词类活用……枯燥程度是显而易见的。

临近下课,九年级六班的学生都跟那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耷拉着个脑袋瓜儿。

“梆梆梆——”严颂拿手叩了三下黑板。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使得一些走神的学生浑身打了个激灵,然后睁大两只眼睛,懵懵懂懂的盯着严颂看。于是,这堂课那剩下的八分钟真的是硬生生熬过去的。

严颂一声“下课”,完全不啻于天籁之音。

下课不过一秒钟,教室就沦为菜市场,熙熙攘攘。

严颂相当无奈的扯扯唇角,一边收拾着课本,一边试图提高音量:“……王韵晓,你跟老师来办公室一趟。”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教室左前方靠窗的位置。

那名叫做王韵晓的女学生穿了一件同她身形完全不符的冬季校服上衣,宽阔的腰身更衬得她脊背瘦弱单薄。

今年九月份,严颂刚从退休的周老师手里把六班接过来,在此之前,她完全没有当班主任的经验。

短短两个月的相处,她对王韵晓这孩子印象虽然不深,却是挺不错的——性格文静、做事踏实努力,是个让人觉得省心的孩子。

可偏偏就是这个在严颂看来让人觉得省心的女孩子,昨天晚上翘掉了晚自习,不仅如此,还被/在操场上遛弯的级部主任撞见她跟一名男同学接吻。

办公室。

“韵晓,你们这个年龄段对异性存在好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老师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所以可以表示理解,但这并不代表老师会允许、支持你们去恋爱,尤其是你还因此翘掉晚自习……你来看看自己上个周周测的成绩,各科目都下降了不少……”

严颂清楚王韵晓的性格敏感,试图采取温和谈话的方式使她认识到初三是一个关键的时期,千万不能分心,更何况——严颂难以破除自己的刻板思维——是注定没有什么结果的早恋。

却不料苦口婆心了大半天,王韵晓始终沉默以对。

严颂端起杯子来,抿了口茶水,干燥的嘴唇终于湿润了些。

“这样吧,你现在拿我手机给你爸妈打个电话,把情况给他们详细说说……嗯,有时间的话,最好让他们过来一趟。”

王韵晓木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苍白的唇瓣嗫嚅着:“严老师……能不能,能不能不告诉我爸啊……”

她“哇”一下哭出声来。

严颂叹了一口气:“孩子,老师希望你往后办什么事能多想想后果。”

其实呢,如果是她撞见的话,将道理讲明白,王韵晓再写篇检讨,保证之后不会再翘晚自习、早恋,这事情也就如此过去了;但逮到她的人是级部主任,照片早就上传到班主任群里,请班主任认领,严厉批评,并作出停课处分。

半个小时之后,王韵晓的父亲匆忙赶来。

男人的长相略显沧桑,明明四十都不到,那黧黑的脸庞和花白的头发使他看起来像是五十出头的。

王韵晓一见到他,立马细声小气的喊了一句:“爸爸。”

“闭嘴,我没有你这么不自重的女儿……咳!咳!咳!”许是情绪过于激动,王韵晓的爸爸一口气没喘匀乎,剧烈的咳嗽起来。

见状,王韵晓伸出手想要替他顺顺后背,手才伸了一半,就被一把挥开,还被指着鼻子骂:“翘课和男孩子约会,你还要不要脸……”

“韵晓爸爸!”严颂蹙起眉尖,厉声打断。

那厢王韵晓在经历了半分钟的手足无措之后,忍不住哭出声来。

严颂一个头两个大。

接了杯水,放在王韵晓的爸爸面前,轻声细语的劝道:“您先喝口水,消消气。今天叫您来,并不是让您去批评和指责韵晓的,而是因为您是韵晓的爸爸,我们有责任和义务让您知道自己孩子在学校是个什么情况。其实呢,韵晓这孩子,乖巧听话,认真努力,各科老师都挺喜欢她的,您应该看到是自己的女儿足够优秀才能够得到这么多人的喜欢。不过呢,毕竟韵晓还小,男女交往这方面还是很值得注意的,早恋始终是不被学校支持的,希望您能够就这事和孩子好好沟通一下,您说对不对啊,韵晓爸爸……”

喝了几口水,王韵晓的爸爸情绪稍稍有所平复。

他眼底很是赧然,礼貌道:“严老师,真是不好意思啊,给您添麻烦了。”

“您讲的哪里话,我是孩子的班主任,都是我应该做的。”严颂客气说道。

王韵晓爸爸:“那要不今天就这样,孩子我就先带回家,我一定严厉批评,严格教育。”

“行,就是……有什么咱好好说,千万别动手,孩子正处于青春期,自尊心什么的都比较重……”严颂提醒着,眼角余光瞥到女孩儿一脸的怔忡,她揉了揉眉心,低声嘱咐道:“别犯拧,回去好好跟爸爸沟通沟通,有什么事,就给老师打电话。”

想想又问,“记得我电话号码吧?”

王韵晓点点头,水雾朦胧的眼睛里溢出两大颗泪珠,顺着她还未褪去婴儿肥的稚嫩脸庞滑下,最后砸到严颂手背上,热热烫烫的。

王韵晓和她爸爸离开办公室有几分钟后,严颂顶着昏胀的脑袋来到窗前吹风。

这个点,已是黄昏时分,太阳没入西山,雾蒙蒙的天空,连一只飞鸟的影子都看不见。这天空似乎比人还要寂寞。

严颂不经意间的一个低头,看到了还未走出校门的父女俩。

王韵晓的爸爸走着走着停下了脚步——

严颂心里有点奇怪,便不由地又多看了两眼。

然后她看到王韵晓的爸爸抬手扇了她的脸一巴掌。女孩儿大概是吃不住成年男人的手劲儿,瘦弱的身形仿佛芦苇叶一般在风中晃荡。

是恨铁不成钢吧。严颂努力的忽略掉胸口泛起的那一丝不舒服,如此告诉自己。

两个人走出四五米远后,又见男人一把揪住了女孩儿的长发,在女孩儿的后背上“咣咣咣”就是好几拳,最后把她的背往前一搡,这回儿王韵晓扑倒在了地上。

目睹了全部场景的严颂,周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耳边嗡鸣作响。

她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尖尖的,好似一把刀,剜在她的心脏上,紧接着眼前又浮现狼藉一片的地面:破碎的花瓶、东倒西歪的桌椅、翻在地上冷掉的面条……

还看到一个小女孩儿,她多大啊,大概只有七八岁的年纪,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衣柜里,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拿手死死的捂住耳朵。

也许正因为她年纪还小,所以可以自欺欺人,看不见就不存在,听不见也可以当不存在。

只是突然,衣柜打开了——

“沿着你设计那些曲线/原地转又转堕进风眼乐园/世上万物向心公转陪我为你沉淀/逾越了理性超过自然/瞒住了上帝让你到身边……”

慵懒的、迷离的女嗓打断了严颂那因为昨日往事而沉沉浮浮的心绪。

她摁下手机通话键。

“honey——”电话那端,陆葛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活力满满。

“……嗯。”严颂心不在焉的应着声。目光向着窗外望去,学校门口处已经没有那父女二人的身影了。她眼皮轻轻一阖,鸦羽似的睫毛在眼睑下方留下一道暗影。

“诶,我怎么听着你说话的情绪不大对啊。”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陆葛嘉忽然没头没脑道。

严颂笑笑:“哪有。”

陆葛嘉:“真假?是不是有学生给你气受。”

“没有……你别净瞎猜,一会儿我就下班了,到时候咱见面聊。”说着挂断了电话。

陆葛嘉的生日宴会,地点定在了市中区一家名叫“艳域”的酒吧。

一下班,严颂挤公交从学校直接赶过去,路上用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等到下车,天乌漆麻黑的,街道两旁霓虹灯管如流星雨般闪烁着;公路上车辆奔流不息,车屁/股全都通红通红的。这夜太热闹了,让呼啸的西风无处栖身,凛冬的寒意被驱散了不少。

“怎么现在才到啊。”陆葛嘉环着严颂的脖子抱怨,“之前在电话里,我说开车接你去,你还说不要。”

包厢超级大,定睛一瞧,容纳了得有三十多号人,却一点都不拥挤。只是音乐声震耳欲聋,兼之灯光迷离惝恍,从而显得气氛很是乌烟瘴气。

严颂拿食指堵住一侧耳蜗,说:“不敢劳您寿星公的大驾。”

“啧,真不乖。”陆葛嘉眉毛挑挑,魔爪一亮,作势要抓她痒痒。

“哎……陆葛嘉呀!”严颂最怕她人来疯,便拿温温软软的口气哄她:“你别闹,我有礼物送给你。”

说着她从挎包里拿出来一个被牛皮纸仔细包裹着的物件。

“就咱俩这关系,你送得哪门子礼物。”陆葛嘉皱起眉来显得神情十分不高兴。

“我总不好只来蹭吃蹭喝吧。”严颂单手拢住头发,拿牙齿从手腕上咬下一根黑色橡皮筋来,两三下便利索的挽出一个丸子头来,女人额头光洁,脸盘小小。

“不值钱的,你放心好了。”她补一句。

陆葛嘉拗不过,只好接了,随口问道:“什么啊?”

严颂眨着眼睛粲笑:“你猜?”

“……”陆葛嘉不成想她还卖起了关子来,“严颂,你幼稚不幼稚啊。”

尽管嘴上嫌弃严颂这点小把戏,但心里还真就给勾起了好奇来。

“我这一晚上收到的净是些珠宝首饰,没丁点意思。”陆葛嘉一边拆牛皮纸,一边控诉道。

严颂毫不吝惜地翻她一个大白眼,“珠宝首饰还没意思啊。要我讲,你花钱本就没个数,这下好了,等没钱用了典几个花花正好。”

陆葛嘉咧开嘴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大白牙,“好主意!”

拆开牛皮纸也就用了一分钟的时间,里面的包裹着的东西现出来原形,然而令暗地里围观的众人失望的是,只有两本小人书。

这和他们脑海中所能想象到的贵重华美的礼物相差甚远,众人看严颂的眼神,也打一开始的好奇猜测转变成了不屑一顾,本以为能得到陆家这位小姑奶奶青睐的一定会是女神级别的人物,现在看来,不过如此嘛。

长相虽属清秀,可顶多也就是个小家碧玉。不成想,连办事都一股子小家子气,两本破小人书,当祖传的武功心法吗?

众人对严颂一番犀利的审视后,都默不作声的别开了眼睛。

陆葛嘉打去年,便迷上了收藏小人书。

人美的《岳传》,八十年代出版,一套总共十五册,想收集全也颇为不易,她托了各方关系打听,才弄来七本。严颂送得这两本,恰恰是她所缺。

可就是连陆葛嘉自己都记不得什么时候在严颂面前提过。

自己这位好朋友啊,性格看似清高孤傲,实则,别人对她七好分,她总要馈以十分,分明就是个傻实在。

严颂:“比较可惜,我也只在旧书市场寻到这两本。”

一时间,陆葛嘉心里感动到无以复加,脑袋往严颂胸口一搁,蹭过来蹭过去,“哇,严严,我要掉眼泪了。”

严颂情绪没她那么外露,拿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动作轻柔,自然有一股宠溺,这使陆葛嘉恨不能在瞬间化身成为一只小猫朝她喵喵叫上两声。

其实在这偌大的包厢里,严颂只认识陆葛嘉一个人。

但是陆葛嘉是今晚上的主角,自然没有许多时间陪严颂,于是时间很快就在严颂闷头吃水果、喝饮料、刷手机的动作中溜走了。

直到——

范玮琪的歌曲《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的音乐响起。

有人问:“谁的歌啊,没人唱就切了啊。”

喝得晕晕乎乎的陆葛嘉挥舞着胳膊:“我的我的。”

然后她一把抢过麦克风,大着舌头:“接下来这首歌,我要送给我的好闺蜜……严颂。”

严颂对她张扬的行径早就见怪不怪了,习惯性的微笑,却忽然发现自己成为了整个包厢的焦点,她拿手指蹭了蹭鼻尖,使劲的往角落里缩去,尽可能减少存在感。

与此同时,还是有几句闲言难以避免的传进耳朵里。

“这位——什么来头啊?”

“哪有什么来头,就听说是陆葛嘉的大学同学。”

“估摸着看出来陆葛嘉就是个傻白甜,预备拿她当钓金龟的跳板,所以哄着她。可惜连代价都舍不得出,送小人书,真是不知道寒碜两个字怎么写。”

寒碜?我会写啊……

“寒冷”的“寒”,“碜”字呢,左边一个“石头”的“石”字,右边是“参加”的“参”字。

严颂没头没脑的想着,耳旁冷不丁的响起一道低沉和缓的男声——“严小姐真是好脾气,这般都不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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